俠的新袍舊衫──試論金庸小說的改版身手（八之二）
◎文／王怡仁
舊版到新版的刪改身手
金庸在小說的總序言中提到，他創做小說時有一個願看：「不要重複已經寫過的人物、情節、豪情，以至是細節。」這段話是舊版到新版的刪改指標。
我們先討論第一個「刪」字：刪往重複的情節。
一、特別的武功，只留給特別的人物
舊版《射鵰英雄傳》中，丘處機與江南七怪於醒仙樓比鬥，連盡二十八碗不醒，原來丘道長以內功將酒自腳逼了出來。
此段在新版中刪往。類似的故事保留在《天龍八部》中段譽與喬峰鬥酒時，段令郎將酒水自小指尖逼出。
舊版《倚天屠龍記》中，張三丰攜同張無忌上少林寺求醫，張实人寫下「太極十三式」與「武當九陽功」秘籍送與少林。當時身為少林派圓实门生的陳友諒，看一次就背了下來，並說那是少林武功。此段在新版中刪往。
能够想見，這與黃藥師之妻阿衡背誦《九陰实經》的情節太附近，因而不復存在。
二、大幅刪除类似的動物情節
（一）蛇的情節。舊版金庸小說中，蛇的情節著實過多，金庸於新版中刪往了很多。
舊版《射鵰英雄傳》中，秦南琴的段落被大幅刪除。這一大篇幅的情節大致是：郭靖決意娶華箏為妻，黃蓉傷心離開，隨後郭靖認識了捕蛇女子秦南琴，仗義打退逼迫秦家的公役，並幫忙捉住食蛇的血鳥。秦南琴因而對郭靖芳心暗許，之後黃蓉回來，並因而對秦南琴存有戒心。郭黃離往後，秦南琴被鐵掌幫挠至山上協助捕蛇，結果受辱於楊康。其後因性格剛烈，當楊康之面撕毀她誤認的《武穆遺書》，想藉此熬煎楊康。最後因懷孕而誕下楊過。
另一大段鐵掌幫養蛇的情節也被刪除，包罗「蛙蛤大戰」的段落。此段次要敘述鐵掌幫養蛇，並從中揣测擊敗歐陽鋒的办法，以求下次「華山論劍」裘千仞之必勝。
筆者猜測，由於蛇的情節太多，金庸儘量將每部書中與蛇相關之處，保留給少數成分契合的人物，如《射鵰》中保留給歐陽鋒父子。但這一刪除，影響實在很大。其一，以黃蓉的心高氣傲，得知郭靖決意迎娶華箏，竟然願意委屈留下；其二，將穆念慈與秦南琴結合，使穆念慈在楊康死後自盡的節烈形象大打折扣；其三，楊過幼時的性格，本来遺傳自秦南琴的反社會人格。他的母親改為穆念慈後，楊過小時候的「生成反骨」較無法以原生家庭的影響為佐證。
金庸曾經解釋，小說中人物類似者宜儘量合併以簡化，並舉穆念慈與秦南琴合而為一之例。但筆者推測，穆念慈與秦南琴並不类似，之所以刪除秦南琴，次要還是為了將過多的「蛇情節」刪往。
舊版《神鵰俠侶》中，因誤傷義士而被獨孤求敗丟棄的紫薇軟劍，竟然為毒蟒吞服，躲在蛇腹中。楊過殺蛇後得到利器紫薇軟劍，其後郭芙也是以紫薇軟劍斬斷楊過手臂。或許因為「蛇味」太重，此段因而被刪。
舊版《天龍八部》中，鍾靈養著「禹穴四靈」的金靈子與青靈子兩種蛇，金靈子來往如電，青靈子還可當腰帶，神農幫幫眾便是中了金靈子之毒。新版修訂時，金庸將鍾靈的寵物改為閃電貂。
舊版《天龍八部》中，游坦之是捕蛇高手。契丹人打草穀時捉到游坦之，於是他丟出黑色毒蛇，圖謀暗殺蕭峰。新版中改成丟生石灰包，《天龍》中養蛇捉蛇的情節，僅保留給鍾靈及其家人。
除了秦南琴之外，金庸更大篇幅刪除的，是《天龍八部》中波羅星於少林寺盜取秘籍的情節。波羅星的師兄哲羅星也是御蛇高手，他的座騎是兩條毒蛇，以踩雪橇的体例騎蛇，並曾與游坦之對打。這一段也因「涉蛇」太深，整個兒被刪掉了。（不曉得此段能否就是倪匡代寫的部门？待考據。）
有趣的是，金庸刪往許多情節，卻未必完全忘情於蛇。舊版《神鵰俠侶》中，楊過受傷後服食神鵰所給補物「墨果」，新版《神鵰》卻改成了蛇膽。
（二）玉面火猴的情節。除了蛇之外，猿猴的情節也屡次出現，因重複而刪除。
舊版《倚天屠龍記》中，冰火島上的玉面火猴可生裂熊腦為食，在張翠山夫婦剛到冰火島時，玉面火猴幫他們殺熊、娶火種，後來成為張無忌的玩伴。張翠山一行回歸中土時，玉面火猴也一道同业，但因不服水土又本身回冰火島陪同謝遜，最後被金花婆婆所殺。
此段之所以被刪除，筆者推測原因為日後在崑崙山翠谷時，張無忌為白猿動手術，取出猿腹中經書。同屬猿猴類情節，為制止重複，玉面火猴就改过版中消逝了。
（三）血蛙的情節。
舊版《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在崑崙山翠谷中服食血蛙，血蛙素性至熱，正好可解「玄冥神掌」的冷毒。
新版中血蛙不再復見，原因應是服食血蛙的情節，與段譽吞下「莽牯墨蛤」太過類似所致。
三、刪除過度血腥的情節
既然新版小說講求「典雅化」，過度血腥的描寫可能因「兒童不宜」而刪除。
舊版《射鵰英雄傳》中，丘處機殺了王道乾，竟然將他的人心、人肝剁碎，配酒生食。此段在新版中刪掉了。
舊版《天龍八部》中，南海鱷神殺楚天闊是间接取其人心，拿下人心後生食咀嚼。這噁心畫面在新版中也已不見。
舊版《天龍八部》中，葉二娘說小孩是「心肝寶貝」，心肝更好食，因而會將小孩開膛破肚，挖出心肝來食，還天天吸一個嬰兒的鮮血。新版中刪改了這殘忍的描述，只說葉二娘挠人嬰兒來玩，到薄暮再將嬰兒殺死。（新修版中，金庸再一次減低葉二娘的惡行，抱來的嬰兒並不弄死，改為胡亂送人。）
舊版《書劍恩怨錄》中，周仲英之子周英傑洩漏了文泰來的躲身之處，導致文泰來遭補，為全武林之義，周仲英掌擊周英傑天靈蓋而斃之。也許這段「父殺子」情節太不人道，新版改做周仲英盛怒下丟擲鐵膽洩憤，陰錯陽差擊死周英傑，周仲英亦悔愕不已。
四、刪除人物間类似的個性與言行，儘量求角色性格特別化
舊版《倚天屠龍記》中，滅絕師太不僅談過戀愛，還有兩次愛情經驗。這位武林中出名的美女，與「金瓜錘」方評是情侶，後來女方落发，男方自斷一臂。落发後的滅絕師太又與師兄孤鴻尊者談起戀愛，後來孤鴻尊者往世，滅絕才正式削髮為尼。
方評那段與《書劍恩怨錄》的無塵道人类似，当然可刪，而滅絕因失愛成為暴戾之人，恐怕太似李莫愁，因而新版中將滅絕談戀愛的情節全数刪往。殘跡是，滅絕對楊逍氣死孤鴻子始終念茲在茲，但讀者卻摸不著頭腦：何以在全峨嵋派中，滅絕如斯在乎孤鴻子之仇？
舊版《倚天屠龍記》中，周芷若對張無忌提出的心願是：在她削髮為尼，長伴青燈古佛之後，要張無忌接任峨嵋派掌門。這個橋段太老套，且已有《碧血劍》中阿九落发的情節，欠好重複；而要張無忌接收峨嵋派，又與令狐沖接掌恆山派太過神似。新版將周芷若的心願改為：「這時候我還想不到，那一日你要和趙家妹子拜堂成親，只怕我便想到了。」改得極為活潑。（新修版中再一改，周芷若的心願變成「禁绝張無忌與趙敏成親」，因為只消沒有婚約，就算張無忌與趙敏生下娃娃，過個十年八年，以張無忌的個性，又會開始驰念周芷若。新修版完全表現出周芷若一貫「以退為進」的手法，改得好極了。）
五、刪除未用上的伏筆
金庸創做小說時，腦中對情節盤根錯節的想像，遠超乎最後落在紙上的定本。許多橋段或許本来要當伏筆，因為後來沒用上，新版中當然必須刪除。這類例子頗多，略舉幾例：
舊版《天龍八部》中，段譽為段延慶所囚，段正明擔心段譽與木婉清「做出事來」，當下宣佈段譽與高昇泰之女高湄婚配，以絕全国悠悠之口。這個伏筆並沒用到，因而刪往。
舊版《天龍八部》中，葉二娘每回見到丁春秋，都會嗲聲地喊「春秋哥哥」，二人似乎頗有曖昧情愫。後來葉二娘寫成虛竹生母，因而這段在新版中也蒸發了。
舊版《天龍八部》中，阿碧是函谷八友中康廣陵的女门生，因而能以軟鞭當樂器，後來與康廣陵重逢，並隨康廣陵而往。新版刪掉這段師徒關係，阿碧最後陪在慕容復身邊。
舊版《笑傲江湖》中，令狐沖問風清揚，為何魔教十長老死在思過崖石洞中？風清揚答：「是我殺的。」但因而事後來沒有合理的緣由交代，新版將風清揚的承認刪掉了。
舊版《書劍恩怨錄》中，于萬亭本名沈有榖，是少林派门生，與鄰家姑娘徐惠祿是青梅竹馬的恋人，徐惠祿後來為豪勢所迫，嫁給陳世倌為妻。因為乾隆的掉包事务，雍正暴死後，刺客執行雍正遺命，要殺陳世倌夫婦，于萬亭潛进陳家救人，在徐惠祿房裡連守半月，竟與徐惠祿私通，生下陳家洛。新版《書劍》刪改了這段情節，陳家洛的母親改名徐潮生。于萬亭與徐潮生雖仍是舊恋人，但他圖救徐潮生時只化身為僕，潛伏於陳家五年。舊版中于萬亭的实實成分是陳家洛的生父，也為于萬亭傳紅花會總舵主之位於陳家洛找到合理解釋。新版中于萬亭是義父，陳家洛則是陳世倌的親生兒子。改寫後，陳家洛身世的複雜性降低了，「私生子」形象也成了「堂堂身世」。
舊版《碧血劍》中，提到阿九拜木桑道人為師，成為清初女俠，日後甜鳳池、白泰官、呂四娘等均出自她門下。《鹿鼎記》中也有韋小寶祝愿九難得到「八個威震全国的好徒兒」之語，明顯表示著民間傳說的「江南八大俠」。但金庸小說中畢竟從未出現過甜鳳池等人物，新版便將《碧血劍》中的相關描述刪往。
舊版《倚天屠龍記》中，周芷若欺騙張無忌，說宋青書曾非禮她，她懷了身孕，因而不配與張無忌成婚。這本是周芷若以退為進、讓張無忌由憐生愛的一招險棋，但此事後來不了了之，沒有下文，新版中便予刪除。
六、合併及刪除無關重要情節的人物
金庸於《射鵰英雄傳》後記中提過，他修改做品的一個标的目的是：「刪往一些與故事某人物並無需要聯繫的情節。」可見合併或刪除人物的標準也是如斯。
舊版《笑傲江湖》中，平一指有位師兄「白髮孺子」任無疆，治療桃實仙時，開刀由平一指負責，任無疆則打通了桃實仙的百會穴。這個無關情節的任無疆，在新版中與平一指合而為一，手術、打穴由一人完成即可。
舊版《笑傲江湖》中，嵩山派掌門左冷禪生有二子，長子左飛英武功卓絕，但這個角色並沒有特別的故事，因而新版中將之刪除。此外，有一位暗戀藍鳳凰的江飛虹，因為聽見別人說藍鳳凰喊令狐沖「大哥」，令狐沖喚藍鳳凰「妹子」，江飛虹醋勁大發而自盡。這角色無足輕重，新版中也不見蹤影。
舊版《笑傲江湖》中，費彬欲對身受重傷的曲洋、劉正風二人行兇，幸而莫大先生現身殺死費彬，曲洋的孫女曲非煙葬了曲劉二人後，從此也沒了故事。新版中金庸讓費彬殺了曲非煙，就此了結這個人物。
有趣的是，有被刪除的「冗員」，竟也有起死回生的人物。舊版《笑傲江湖》中，莫大先生與五嶽派群雄一路死在思過崖石洞中。但金庸或許認為他還有用，新版中讓他死而復生，在令狐沖與任盈盈新婚之夜，於窗外拉奏一曲〈鳳求凰〉以表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