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是信誉问题
李扬/文
《货币从哪里来？》是由4位英国粹者协做撰写的引导性读物，旨在介绍英国货币与银行系统。那本书浅近易懂，讨论了若干严重的理论问题。固然，以“导论”来讨论大问题有“微言”之虞，但因为所涉问题严重，且结论简明，无伤“大义”，仍是值得一读。
一、金融范畴中的英国文献值得特殊存眷
我之所以情愿为那本书做序，次要原因有二。其一，那本书是由几位英国粹者，次要根据英国货币银行界的新理论撰写的。读者或许要问，为什么要强调“英国粹者写的”，那一点很重要吗? 同样是英文文献，莫非不是美国粹者的做品更前沿和更有价值吗? 然而，我的学术履历告诉我，在金融范畴，英国粹者的文献往往更有价值。那起首是因为，金融做为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产品，在根源上发端于英国，因而，要理解金融的素质，领会良多复杂事务的来龙往脉，经常需要“返回”英国。例如，要研究现代中心银行轨制，仅仅研究1913年美联储的成立以及《联邦储蓄法案》必定是不敷的；认实回忆英格兰银行的成立过程，阐发1844年《英格兰银行法》（《皮尔条例》）的立法精神，或许更具借鉴意义。那是因为美联储的构成过程、产权架构和治理机造，几乎能够说世上无双，极难比照；而在体系体例、功用、政策东西和货币政策施行途径等方面，英格兰银行显然都更具可比性——若想“学点什么”，当然仍是看看英国的研究为好。再如，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以后，“宏看审慎”成为一时风气。然而，在美国一方，我们只看到虚与委蛇；在英国，英格兰银行则围绕宏看审慎勾勒出一套特殊的目标、手段等系统，根本构建出那个新机造的框架并为全世界所效法。笔者在2013年拜候英格兰银行时，对此印象深入。或许更重要的是，存眷来自英国的文献还有一层更为现实的意义，那就是：英国的金融系统以金融机构为主，此中包罗若干实行“总分行造”的大银行，基于那种体系体例产生的轨制安放和理论归纳综合，必定与中国的理论更为接近，因而此中的体味可能更随便为中国理解和借鉴。在进一步深化金融变革的过程中，研究来自英国的文献，必定会让我们有所收获。
其二，本书是“做者普遍查阅了500多个中心银行、监管机构和其他权势巨子机构的文档、手册、指引和论文中的信息”写成的。那一点尤为重要。做为金融研究者，我很早就深深体味到：金融理论的前沿，历来就不在研究机构里，更不在大学课堂上，而是存在于那些间接与客户接触的柜台和营业会谈桌上。那些产生于金融活动最前沿的常识，最后都以文档形式不系统且经常非正规地存放着。待那些文档稍具规模且颠末进一步理论的查验和裁减，构成不变的端方之后，便会构成各类机构的手册、指引等，成为第一线营业的遵照。比及那些常识被写进论文，再被固化进教科书时，它们显然已不再具备前沿性，并且，因为颠末多条理的“笼统”，它们已经不再生动。
所以，要想领会近年来整个货币金融界的改变，更好的办法就是查阅那些在第一线处置营业的机构的文档、手册和指引。本书恰是做者做了大量此类工做之后成文的，此中必然包罗良多我们其实不熟知，但对理解金融界最新开展非常有价值的一孔之见。那成为本书吸引我的又一原因。
二、从银行动身理解货币
强调银行在货币创造过程中的感化，是本书的显著特征。前文已述及，那是英国金融系统由若干实行总分行造的大银行主导的成果。不外，在以此为前提展开深进讨论之前，我们必需指出，英国的银行不是我国那种严厉分业运营的银行，它们早就是混业运营的。
在书中，关于银行主导的表述俯拾皆是，例如：“今天英国的大部门货币赐与不是由国度、英格兰银行、财务部或皇家铸币局创造的，而是由少数以营利为目标的私家公司（即凡是所说的银行）创造的。”“银行在发放贷款的同时即在告贷人的账户上创造了一笔新的存款。”“只要公家对银行的稳重性有自信心（那至关重要），银行就能够通过简单地增加告贷客户的活期账户金额发放贷款……也就是说，银行通过创造货币来发放贷款。”“银行完全有可能凭空创造货币和信贷。影子银行系统以无数种体例极大地扩展了那一原则……回购交易被称为另一种私家创造的货币，是影子银行系统的重要构成部门。”
以上引文表达了如许几层意思：一是货币次要是银行创造的，二是银行通过发放贷款来增加客户存款，而客户存款就是货币。特殊值得重视的是，本书提到了包罗回购交易在内的影子银行系统，并称它们“以无数种体例极大地扩展了那一原则”。我认为，以中性、客看的立场来对待影子银行，那种立场值得我们认实揣摩。
确认银行通过贷款创造存款（亦即创造货币）那一事实之后，本书讨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即货币政策的局限性。详细来说，做者认为，货币政策在治理经济衰退方面的才能是不敷的：“货币赐与现实上次要取决于告贷人对银行贷款的需求。此外，当经济疲弱招致贷款需求较低时，利率会因而被下调至零，可用的银行预备金（在中心银行的存款）与贸易银行贷款/存款之间的关系可能完全断裂。”那段话论述的逻辑关系值得重视。起首，“货币赐与现实上次要取决于告贷人对银行贷款的需求”。也就是说，货币赐与的创造固然是银行和告贷人配合参与的过程，但是，“总闸门”在告贷人手中，而非银行、更非中心银行手中。那与我国的传统说法，即“中心银行是货币赐与的‘总闸门’”，大相径庭。其次，经济疲弱招致贷款需求较低，进而招致货币赐与不敷，因而，依靠货币政策来熨平经济下行的危机是力所不逮的。对此，本书用浅近的语言表述了“资产欠债表冲击”理论架构最核心的看点——在经济陷进衰退时，企业和居民（告贷者）无意告贷，以致银行的贷款难以发放，货币当局的扩大性政策失往依托。遗憾的是，当下我们面对的恰是那种情状。
三、账户的重要性
把创造货币的行为次要回因于银行，把货币的主体回结为存款，本书因而凸显了银行“账户”在货币系统中的关键地位。
从银行及银行账户的角度阐发货币问题，显然是英国人的传统。其实，最早、最系统地显示银行及其账户在货币系统甚至整个经济系统中的地位和感化的，是我们十分熟悉的宏看经济学的奠定人凯恩斯。如今我们晓得凯恩斯，大多是因为他那部开山巨著《就业、利钱和货币通论》（简称《通论》），其实，根据好几位凯恩斯列传做者的说法，英国粹术界发现凯恩斯并惊为天才，是因为他那部两卷本的《货币论》的刊行。恰是在那部著做中，凯恩斯系统论述了银行存款做为货币的素质，以及银行账户做为实正交易中介的素质，进而显示了货币创造的奥秘。应当说，本书继续了英国那一传统。
从银行和账户角度阐发货币有一个明显的益处，就是凸显了货币的付出功用，并显示了货币的那一功用是在一系列彼此连通的资产欠债表系统中，通过账户的增减和移转实现的。
汗青地看，货币最早闪现的功用之一即是付出中介。同时，货币形式的演进也次要发作在付出环节。早在20余年前，美国金融学家默顿（R.Merton）就缜密地研究了金融的功用，并列出了促进储蓄投资、供给付出清理、改进资本设置装备摆设效率、提防和化解风险、供给价格和协调非集中化决策、处置信息不合错误称和鼓励问题六大功用。更重要的是，他同时指出金融的所有功用中，有五项功用皆可被其他东西、机造或法式替代，唯有付出清理功用，永久不成被替代。那一阐发，从理论上指出了付出清理机造关于货币的素质规定性。换言之，货币的奥秘、货币的功用、货币的“创造”和“消亡”，深躲于银行资产欠债和银行账户之中。遗憾的是，关于银行账户的全面阐发，以及关于付出清理做为金融系统核心功用的阐发，在美式金融学教材和我国的金融学教科书中，都是语焉不详的。而本书为我们填补了那一缺憾。
付出清理是基于账户系统停止的。在账户范式下，交易能够涉及资产方或欠债方的内部调整，也能够涉及资产方和欠债方的同步伐整。好比，银行向企业放贷，银行在资产方多了一笔对企业的贷款，在欠债方多了一笔企业存款（而那笔新增存款就是新增货币赐与）。在部门预备金轨制下，那个过程能够继续下往，构成货币赐与的多倍扩大。账户的庇护离不开银行等金融机构，因而，银行等做为“信誉中介”，必需确保继续地拥有高档级的信誉。
在账户范式下，转账和汇款都涉及银行账户操做问题。好比，同业转账要同步伐整交易两边在统一开户行的存款账户余额；跨行转账则除了涉及调整交易两边在各自开户行的存款账户余额外，还涉及两家开户银行之间的结算。同时，贸易银行之间的结算，还须调整它们在中心银行的存款预备金账户余额。跨境付出涉及的银行账户操做更为复杂，但事理不异。
本书的长处之一，就是围绕账户和付出清理来切磋货币问题，使我们对货币问题的讨论不至于沦为虚空。
四、关于货币
本书既然以切磋货币之来源为目标，当然就会有大量关于货币定义、货币素质的讨论。无妨看看以下几段阐述：
“定义货币极其困难。在本书中，我们从扑朔迷离的汗青和理论争论中发现，任何被普遍承受做为付出东西的物品，出格是被政府做为缴付税项的物品，都能够是货币。”“货币的起源并非正统经济学中所说的鞭策成本最小化的交易前言，而是做为权衡王室欠款特殊是税收债务的记账单元。恰是因为国度拥有向公民纳税的强逼权利，才使记账单元成为货币的次要功用。”
那两段讨论有两个要点值得重视，其一，货币被定义为"任何被普遍承受做为付出东西的物品”。在那里，做者秉承非常宽大且适用主义的立场；那表现了英国经济金融界的一贯风气。同时，因为诸多物品均可被认做货币，在理论中，特殊是在货币政策的理论中，就需要将货币划分出条理。进一步来说，货币同实体经济的对应关系，同样也需要分条理加以详尽阐发，于是，货币政策的设想和操做，也须考虑货币条理问题。其二，“出格是被政府做为缴付税项的物品”，更可被认做货币。那段话的意思是，虽然良多物品都在必然范畴内被当做货币利用，但是，那些间接与政府税收联系关系的物品更间接具有货币的操行。所以，在另一处，做者更是间接说道：“汗青表白，揣度货币可承受性的一个有用办法，是看你能否用它来缴税，以及更普遍地说，在整个经济系统中，能否用它来购置商品和办事。”
本书做者对货币与政府税收之间的特殊关系的强调，难免让我忆起近年来围绕《现代货币理论》（MMT）展开的争论。在那部饱受争议的著做中，做者写道：“政府拥有的最重要的权利之一就是纳税（和其他上缴给政府的钱，包罗费用和罚金）……为什么会有人承受政府的法定货币？因为政府的货币是缴纳和了偿政府的其他债务时，政府承受的次要（凡是也是独一的）货币。为了免受逃税的赏罚（包罗进监狱），纳税人需要获得政府的法定货币。”那里的逻辑写得更清晰——货币之所以是货币，次要是因为政府允准公民持之履行本身的法定义务，即缴纳税款。在我看来，国内读者之所以对将货币与纳税义务联络在一路啧有烦言，次要原因是在中国，“纳税人”意识始末没有成立起来，以致纳税人和政府的关系、政府以课税和发行货币的排他权为根底来支持其在经济上存在的素质等，都处于某种浪漫主义的形态中。
五、货币与信誉
货币所以天然地与其“可持之缴纳税款”的才能联络在一路，还与另一个金融学的根本概念——信誉——联络在一路。
关于货币与信誉的关系，本书有多角度的阐发，此中，如下论述出格值得琢磨。那些阐发浅近易懂，我们只需稍划些重点。“在商品货币或铸币呈现之前，那些文明古国已经利用银行系统数千年。正如大大都银行如今所做的那样，它们利用管帐分录付出系统，也就是信贷和债务清单或笔录……许多汗青证据都指出：手写文字起源于记账……货币做为一种象征（token，也被称为代币），笔录了债权人和债务人的社会关系，其实不一定具有任何内在价值。”“货币是基于借贷关系创造的，而非依靠或来源于根底商品的内在价值。”“货币并非跟着市场天然运做‘呈现’或者‘产生’的，现实上它是做为国度、公民以及银行之间的信誉和债务关系被发行并畅通的。”
那三段话十分重要，因为它们是在“根本治理”。其一，银行、借贷关系和信誉等，早于货币而存在，因而，离开信誉和借贷来讨论货币，是无源之水。其二，货币从一起头就是社会关系，就是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社会关系的表现，与所谓的“内在价值”无关。
第一点是无须争论的，因为它非常可靠地由文字记载和考古发现支持着。关于第二点，即货币与其内在价值无关的揣度，则须稍做讨论。我们看到，绝大大都人（中国人尤甚）相信货币必需有价值，而漠视货币所表现的“信誉”关系。事实上，在人类社会进进信誉本位之前，大都人坚信货币有价值并且必需是有价值的；诸如金本位、银本位、复本位、金汇兑本位等令人目炫缭乱的货币轨制安放，其底子目标就是为某种本身“无价值”的货币觅觅可靠的“货币锚”，即是那种误读的理论表现。今天，国际社会每有风吹草动，便会呈现某些恢复金本位之论，现在更有石油本位、天然气本位之论，应属痴迷。其实，关于被人们认为是“最完美的货币轨制”的金本位，早就有学者（施瓦茨，2008）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19世纪末的金本位造，现实上是一种英镑/信誉货币本位造……那种轨制性构造，必定了金本位在经济中并非中立的。”另有学者（金德尔伯格，2010）更详细地指出了那种轨制的运行机造：“那是一个被治理的系统，治理中心是英格兰银行……英镑汇票在全球交易或成为外国的密切替代货币，而英镑利率则由伦敦把持，所以，金本位造就是英镑本位造。”推演下往，现在的国际货币轨制，更是不加润色的美圆本位造。而有些人坚称货币必需有价值更是没有事理的。认真根究一下：在我们引为骄傲的“交子”那一“世界上最早的纸币”背后，可曾有任何的价值根底中国历朝通行的铜币，有什么价值支持吗？那些铜币本身的价值可以支持其交换价值吗？假设认实根究，那些问题的谜底都能否定的，结论是，数千年的中国货币史，其实是由国度信誉支持的。
深进阐发“货币是信誉”那个命题，其实它有更深的含义。诚如熊彼特所说，“我们能够说，所有的货币都是信誉，但并不是所有的信誉都是货币……因而，我们需要的是货币的信誉理论，而不是信誉的货币理论”。那段阐述，为我们讨论货币问题奠基了学术根底。
比来，在讨论国际金融市场上LIBOR（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订价根底变革问题时，我写过一段话，可视为对此处讨论的延伸，现抄录于此，认为参照：“金融运行的深挚根底不是此外什么，而是信誉。LIBOR的开展过程不竭在证明那一点。LIBOR最末被替代，既是因为银行间的信誉呈现了问题，也是因为金融市场对无风险利率的诉求在上升。于是，以国债那种更高信誉为抵押的回购交易，就成为银行间同业拆借那种以较低信誉为根底的交易的抱负替代品。需要指出的是，如许一个用更高档级信誉替代较低品级信誉的迭代过程还在陆续。数字经济大开展之后，在良多国度，市场也起头对以政府信誉为根底的金融活动提出疑问，于是就招致了比特币、不变币等数字资产大行其道。关键原因在于，市场熟悉到，但凡有人参与的金融活动都有可能被把持，都有可能被用来称心把持者的一己之利，于是人们一定会想象：能否找到一个无偏无倚、人力所不克不及及的根底，也就是找到一个数字的根底、算法的根底，做为整个金融活动的根底呢？如今看来，那至少在理论上是可行的。若果实如斯，货币、金融的将来一定还会面对更大的变化。”
在信誉的根底上展开关于货币金融问题的讨论，会使我们少走弯路并看清将来。
六、货币的内素性和分类信贷数量理论
在本书中，更具理论色彩的当数关于货币赐与内素性的阐发以及基于货币赐与内素性而阐发的“分类信贷数量理论”。
关于货币赐与的内素性，本书的讨论相对简单：“指的是经济运行固有的过程。”从全书的内容来看，内生的货币指的是由银行通过向工商企业发放信贷而创造的货币。
关于“分类信贷数量理论”，有一些构想值得借鉴。
本书从近年来一个越来越凸起的事实切进：在现代社会中，进进市场交易的不只有实物产物和劳务，还有越来越多的金融和资产。在那种情状下，不加阐发地利用传统的货币数量公式（做者称为“原始公式”），即MV=PY，是可能会出大错的，因为那里存在一个浩荡的矛盾：越来越多的金融和资产是不被统计在GDP中的，而上述公式却是一个描绘货币畅通与GDP之间关系的恒等式。做者指出：“上面引用的原始公式考虑了所有交易，但金融和资产交易（例如抵押贷款融资）的规模可能是浩荡的，且不属于名义CDP的一部门。因而，当货币越来越多地被用于付出此类非GDP交易时，传统定义的更新速度似乎不快。然而，传统的货币目标，如M1或M2，不克不及被朋分。”呈现那种情况的根本原因是，“它们权衡的是货币存量，而不是畅通中的货币和用于交易的货币”。
为批改那一缺陷，本书的做者之一提出了他的信贷数量理论，其根本构想是将货币流分为两类，一类用于GDP交易，一类用于金融交易。我认为，问题不在于将全数货币分红两类，而在于本书不断强调的银行通过信贷创造货币的机造。做者指出，经济开展不该依靠于外部借贷，而应“通过在本身的银行系统中创造信贷，并引导信贷流向消费性用处，来实现非通胀性增长”。
应当说，那是一个有必然可操做性的政策构想。当我们在为越来越多的货币赐与不进进实体经济忧愁时，无妨沿着本书的构想想一想计谋。
（做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本文为《货币从哪里来？》一书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