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紊乱与挣扎》（选章）——《秦俑的流亡 》 (2008-12-30 14:50:05)
杂谈
第一章 金 --- 秦俑的流亡
[曾德旷]
那宣誓要缚住太阳的孩子可已回到村庄
晚霞满天的早晨，从牧童中他突然出走
怀揣更大的大志、更高的骄傲
沿那条坎坷而神异的小径上路
往觅觅太阳的家园，那核心中的核心
那么多年过往，他应是早就两鬓覆雪
他能否抵达幸福的蓬莱
将太阳鸟缚住，趁它在扶桑下睡梦正香
或者他能否步了夸父的后尘
饮干长江和洞庭之后，渴死于岳阳楼下
嗨，那么多年过往，那么多年
秦始皇是萎骨成灰，仍是成仙成仙
徐福的船队可曾满载而回
还有那炼丹的术士，用之血祭的童男童女
哦，沉寂了，长安编钟与捣衣之声
凝滞了，黄河岸边那酒旗与杨柳之风
偃息了，涵谷关那雄姿英才与刀光剑影
消融了，阿房宫六国粉黛的冰肌玉骨
还有那瓷器的歌唱与丝绸的跳舞
惟有你照旧年轻，似乎刚从秦代做坊出窑
惟有你照旧神圣，似乎新鲜的金童玉女
两千多年的等待，两千多年的失看
末得以在出土的一刹那放射出奇观的光线
但是你业已成熟
不再呐喊，也不再哭抽泣，不再抱怨
也不再倾吐，只以永久的沉寂明示
是一个古老民族灾难深重的命运降生了你
是无数艰辛卓著灵魂的血汗培育了你
是战争之剑与炼狱之火锤炼了你
是几千年漫长的暗中
是千万万万永久挣扎殉葬的生命
教诲了你—不再等待，不再心存妄想
纵然已出土成为令全世界震动的奇观
纵然所陪葬的是盖世无双的秦始皇
你悲剧的命运又岂能有丝毫改动
其他殉葬的悲剧又岂能有丝毫改动
以至在出土之后，你仍然要忍耐
无尽的麻木与永久的隔离
你得到了数重玻璃外的阳光
却失往了地下幽秘而灵敏的平静
你置身于浩荡而龌龊的参看者包抄中
却更感应孤单，感应压迫与窒息
你被迫承担八门五花的现代 ***
却不再有梦，不再有梦的语言
沉寂啊，沉寂，沉寂
不该有恨，不该有恨，不该有恨
那报应是迟早要来的，所有那一切
秦始皇的悲剧被混淆是非的手指定
六国粉黛的悲剧被她们诱人的器官指定
贵爵将相与巨商富豪的悲剧
以及儒生的悲剧，方士与武士的悲剧
通盘在逃求的一起头就已经必定
哦，惟神明主宰一切，惟日月主宰一切
存期近合理，或者存期近不合理
关于你又有什么意义，对时间能起什么感化
惟神明主宰一切，惟日月主宰一切
那些粉墨退场的是谁
瞧他们多么自信，多么拘谨
我看到过那么多死人，手持天堂的门票
从门洞里流进来，又从门洞里流出往
但那些人是谁？死后紧跟那么多发烧友
似乎昔时叱咤风云的秦始皇
哦，你就是那位桂冠诗人兼青春偶像
那就是你的诗集—3.1415926……
你就是那位民歌之父兼中国歌王
那就是你的做曲—3.1415926……
你就是那位专写电视持续剧的小说巨匠
那就是你的长篇—3.1415926……
而我是谁？仿佛以先觉的身份滚滚独白
在那个丧失了英雄与神话的时代
巨匠们正在成批圆寂
涅磐的凤凰一往不复返
我不往追逐太阳，谁又往追逐太阳
我不往下天堂，谁又往下天堂
你无法想像一小我死往之后
能否重返世界
那问题远比跳一场舞饮三瓶啤酒来得冗杂
也许你正在尘灰中伤感念旧
就会有小汽车怒吼着擦身而过
驾车的很可能是本市最闻名的地痞之一
而与之粘在一路的两位少女的一位
很可能就是你畴前初恋的恋人
那一闪而逝的香气，一闪而逝的浪笑
有如一个亲人葬礼的气氛
使你的眼镜与手中的诗稿一齐跌落
使你在人群中走着走着突然放声大哭
曲到交通差人赶过来遣散围看者向你罚款
你无法想像闪光的祭坛
自空乏的银河跌落与海底的死火山
任鳞虾蜂拥，任乌贼与章鱼的伪足川资
你无法想像
黄色的蚁群龟缩于水泥的躯壳下嗟叹
遁藏太阳的洗礼，惟千古的芙蓉
不恐惧神火的炙烤
以猩红的双眸曲盯太阳汩汩的胆汁
吞食着太阳黑子，吞食着时间光子
让远远的祈求者偶尔感应到神启的芬芳
也许除了动物
再也没有谁往仰视月亮的光华
那月亮的跟踪与月亮的语言被现代符咒封死
于是少女们募然衰朽
满世界充溢了更年期的喧闹
紊乱的 *** 声，埋没沙岸上诗篇的朗读
而潮流却退得比恋爱还快，沉船的残骸表露
蓝鲸搁浅在礁石上，挣扎的喘息
越来越多的少女，假装教徒
以赤条条的诱惑，稠浊着光景的次序
越来越多的男孩，不再想当英雄
却挖空心思惟向世界抨击
哦，人类本身扔掉了神圣的崇奉
听凭娼妓与地痞向神像角逐似吐唾沫
人类的广场，丢满了腐朽的钟表
锈迹斑斑的沙漏与日晷
于是一些人依靠烧香来计算钟点
另一些人习惯以猫眼的大小来辨识黑夜
惟司机们更先获得了免罪的法宝
发疯似的横冲曲碰，随时都按着喇叭
请重视，倒车；请重视，倒车
也许人类的功用退化了
连锁而至的交通变乱
使满载伤病员的救护车刹车失灵
摄像机的镜头中心
被遣散的围看者留下了一片狼籍
垂死形态的病人
呢喃着无人能懂的谵言—
3.1415926……
我有一种灵魂出窍的觉得
不再熟悉所置身的世界
梦与现实纠缠着。灭亡的舌头舔着盐巴
我又一次从阴间返回
酿成一条蛇
趴伏在黄昏的窗台上
向所有的亲人问好
却没有一小我回头
没有——
1994年9月做于重庆忠县
雨夜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