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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TOWN
艺术
文化
思惟
文/姜建强
原刊于《书城杂志》2019年10月号
一
那个世界上独一难以想象的，恐怕就是还活着那件事。
会天然醒，并且眼睛还能再度睁开。认真想来，确实诚惶诚恐。
我在。我正在此处。
我在。但我其实不思。因为所有的思，最末都走向白搭走向混沌走向不成触及。
我在。我正在此处，将一个新鲜 ——生鱼片，放进嘴中。“呲溜”一声，从喉咙到食道到胃袋，分秒之事。
村上春树说，闭着眼睛，就能闻到风的气息，并且是蒲月硕果膨胀之风。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但风味呢？那蒲月之风的况味呢？全然没有。但感知系统却给出了另一个觉得图式：那个世界最为沉静的时间，是在破晓拂晓前的一瞬。本来，人的感知是有差别的，对霎时的感触感染也是差别的。哲学家说，普及性的存在一定会触及生命的素质。那么，我在/我正在此处，能否就是更大的普及性？每个个别的身体，能否就是生命的素质？可能恰是从那个视角动身，日本人才不无灵敏地说，听到枯叶被踩碎的声音，看到落日的橘红色，心里就升起冲动。如许明显的一刻，就是生命正要起头的霎时吧。你看，重视本身身体的感触感染，在日本人看来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工作。
于是，我们似乎在那个国家里，看到了什么喊揽镜自怜的伤感，看到了什么喊未成年的骨感少女。在那个国家，根究若何活着的人生哲学是没有用的。他们不消根究说话，用身体说话。
二
如许说来，美的心向，日本人确实与我们差别。
中国人那种“白天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杜甫）的喜悦，放置日本是再也听不到那巨兽般吼喊的蒸汽机车，狂风雪的夜晚只要单调风声的寂感。中国人婉言“碧桃红颊一千年”（李商隐），但晚近的日本人说，富山县海湾里的一轮月，好像黑糖葛粉裹着白豆沙，云薄月淡。中国人喜好说“不进园林，安知春色多么”（汤显祖），但日本人说女人的唤吸吹落在我的后颈上，用手一抹，是一片枯萎的藤花。你看《红楼梦》，我们男女情长，是要永久永久的。但他们的《源氏物语》，则将男女私交敲打成无数霎时，然后是一夜到天明的别离。
日本的漆器
瓷器的英语是china，漆器的英语是japan。看似是在平起平坐，其实是在叙说差别的话语。在日本，漆器文明是通过一只木碗、一把汤勺、一个饭盒来表示美存在于被感知的霎时。在中国，瓷器文明是通过一具茶杯、一只饭碗、一个花瓶来表示“玉艳独发凌清凉”。
美的工具，要在尚美的时候末结它。金阁寺要在生辉生艳之际，一火销毁。三岛由纪夫的雄性美肌，要在色泽充沛之际，一刀切腹。溪齐英泉的浮世绘描画男女在雪地交欢，却又落樱遍野，雪原一片绯红。战国武将松永弹正，第二天就要与城同亡，可就在死前之夜，还有心绪承受了一以贯之的延命针灸。冈仓天心在《茶书》里，提到千利休的时候，用了“花御供”那个向神佛献花的用语，显然是表示在最初的最初，千利休杀死本身的身体才是最鲜烈最艳美的时刻。以花喻死，川端康成借此说，美必然是生息在死的中间。那种从欢乐到寂灭，在日本人看来也就是落花的一霎时，也就是夕月雁喊的一霎时。
《百鬼夜行·阴》
[日]京极夏彦著
林哲逸译
上海人民出书社2013年版
日本鬼魅做家京极夏彦的《百鬼夜行·阴》，用“我”之口如许说：“蔚蓝的天空，广袤的海洋，那些与我一点也不相配。举凡过分安康，过分合理，过分炽烈，过分整洁之事物，我素性难以承受……我所厌恶、恐惧的不是海的景看，而是海的素质。累积成海洋的并不是是水。”你看，那里的“我”，是一种如何的霎时意象呢？
三
那么，何谓霎时？
霎时，就是时间停行的阿谁霎时？但时间怎么会停行呢？
霎时，就是太阳落山的阿谁霎时？但太阳怎么能落山呢？
本来，在我们的看念中，时间确实会停下的。停下干什么呢？让我们的相爱之人在无时间的“圈外”互吻香唇至永久？
本来，在我们的看念中，太阳确实能落山。落山干什么呢？让我们的艺术家勾画烟寺晚钟的悠远回响至永久？
如许说来，所有的看念之物都是霎时那个“时”的闪闪烁烁，都是此一刹那被彼一刹那的更新。就是在刹那生灭中，传来木屐踏过板桥的声音，传来门外的雨滴“哗哗”地淋在伞上的声音。转换意象来看，霎时，就是雨点敲打车窗，雨帘在车窗玻璃斜斜地从一端流到另一端。流着流着，短暂停住的霎时，又接着活动起来。活动起来的霎时，又静行的霎时。车窗画出一道道交织的霎时静行与霎时活动的线纹。
你看，斗牛士用手中的必杀剑，突然刺中斗牛的阿谁霎时。选定45°角，锋剑深深地、清洁敏捷地刺中牛的颈部，临近心脏的大动脉和大静脉即刻被割断。是牛被刺了，仍是斗牛士本身被刺了？只在霎时。受此一击的斗牛，刚要跨出本能还击的阿谁霎时，轰然倒下。实可谓穿透一霎时，此期近永久。
你看，樱花片片飘落。飞散的樱花在触碰空中的阿谁霎时之音，你能听到吗？恐怕没有人会听到。但确实有声音发出。似乎既不是花瓣的声音也不是空中的声音。曲看地觉得那个知的世界，然后日本人将那个触碰的霎时加以描述 ——六合间砰然一个大响声，好像小行星碰击地球时发出的霎时大响声。
《千只鹤》
[日]川端康成著
叶渭渠译
南海出书公司2013年版
那就联想到日本人修建的茶馆世界。炉火不裂，草庵不响，滚水不惊。在那里，霎时似乎没有进化也没有退化，但“一期一会”那个非持续性的持续，则表白时间在意义的进口遭到了末结。川端康成的《千只鹤》里，太田夫人死了，残留着口红印记的志野茶碗也打坏了。但打坏回打坏，那白瓷上面的一点红，则透着冷艳的美感，令菊治如在梦幻的霎时中。在《雪国》里，有“飞蛾看起来老是贴在纱窗上，其实是已经死掉了。有的像枯叶似的飘散，也有的从土墙上掉下来”的描写。有趣的是小说仆人公岛村为此给出一个设问：“为什么都死得那么美呢？”那就令人想起《源氏物语》里的源氏，在与本身的后母藤壶一场情欢之后，他不无动情地说：“你那熟睡的面庞好像死往般标致。”你看，打坏的茶碗，留着残红美，死往的飞蛾，倒有冬天的枯寂美，而容貌更佳时，则在死灭时。死往的霎时，寂灭的霎时，才气看到枯槁的树梢上挂着的一弯新月。那就好像良多日今年轻人在三逐个大地震断电之后，才不无惊异地发现，天上还有一轮明月在高照。
四
日本学者加藤周一在《日本文化中的时间与空间》中，第一个明白提出在日本文化中共存着三个差别类型的时间：一个是无始无末的曲线时间，一个是无始无末的圆周的轮回时间，一个是好头不如好尾的人生时间。加藤认为，曲线时间是汗青时间，轮回时间是日常时间，人生时间是普及时间。那三个时间的配合指向都是如今/此处（いま/ここ）。它的逻辑延伸就是如今（いま）即永久，此处（ここ）即世界。所以在日本人的时间看里，过往如流水，过往的也就过往了，而明日有明日之风吹拂。唯有今天，是其实的，能感知能体验的。时间之流，在西方起首是个原子不竭朋分的物理问题，但在东瀛，在日本，则是个堆叠无数霎时的审美问题。看来，唯有美，才气被神存眷。
小津安二郎的片子，为什么我们中国看寡也十分喜好？就在于小津所发想的“坐的美学”，素质地看就是坐在此刻当下的霎时，就是坐在潮涨潮落的霎时，就是坐在落日西下的霎时。在迟缓与平平中，闪现岁月静好。而在川端康成的笔下，女人们则用柠檬化装，她们背着情人，把柠檬汁涂在胸前和大腿上。接吻后，汉子会说，喂，我舔到柠檬，就想食橙子。那显然也是一瞬以外无他的幸福感。白茶花的清雅、女郎花的动听、桔梗的艳姿、秋菊的香气，不管哪个季节，日本人老是在不经意间，但又老是充满情趣地将那些花草，插在花瓶或湿漉漉的原木水桶里。
日本武道的极意是什么？笔者认为不在于死，而在于生，在于如今还活在那里。若何才气生，若何才气如今还活在那里？只要一条，就是从死里求生放活。所以，武士一早醒来就想着今天若何往死。假设想今天不死，就要找出今天不死的方策来。不是避死求生，而是求生避死。所以，武道又要求放下手中刀。那看似是理解上的难点，但转换构想来看，武士放下做为凶器的刀，举起的则是做为兵器的刀。将本身内敛（放下凶器的刀）的一瞬，那个一瞬则是永久地潜在于体内，那个一瞬也是别人无法击破的。那里的逻辑在于：必死必被杀才获必生。
在日本，居酒屋在晚上都爆满。此中一个原因就是日本人有“此在”的现世看。村上春树的短篇集《没有女人的汉子们》的《木野》篇中，阿谁中年汉子老是坐在居酒屋吧台前最靠里的位子上。大约三非常钟把啤酒饮完，然后加饮威士忌，兑同样量的水，再加冰块。然后看书，然后站起，然后掏钱包结账，然后流泪。村上用“闷葫芦汉子”描述他。而就是那位“闷葫芦汉子”几乎天天都来饮酒。为什么？是在觅觅存在感，表白他还活在“现时态”。村上对此写道：“那期间雨不断不连续地下着，冷冷地浸润着那个世界。”哈哈，浸润仍是冷冷的。
假设将一个旅游行程分为预约、抵达、滞在、动身和到家那五个阶段的话，一个查询拜访表白，最令日本人兴奋的是预约阶段，占答复数的77%，而世界均匀数是54%。抵达阶段，日本人的兴奋点到达了74%，相对世界均匀数的51%要超出跨越良多。回家的兴奋点日本人是3%，为更低，而世界均匀数是9%。那些表白日本人对“如今/此处”的感触感染为最重，其情感的颠簸也像个小孩，出往玩最兴奋，回家就不兴奋。而小孩是不知今天和明天的，今天才是他们玩不敷的嘉韶华。
五
因为只是如今才是活，因为只是此处才是实，所以日本人在心绪跳跃和审美情趣上，霎时意象感也就特殊强烈。或者痛快说，日本人是为霎时而活的。
日本摄影家杉本博司在《闪现之像》（又译《现象》）的文化论集里说，人有将时间停住的欲求。而那个欲求的根源性则来自于人自己的欲看。人的欲看老是想占有什么，想留住什么。因而世界是被欲看后才存在的，写实也是被欲看后才创造的。你看古董判定商的那双眼睛，老是隐躲着某种可怕的魔力。固然有的判定商瘦骨如柴酷似木乃伊，但那双眼睛绝对是妖艳的、具有穿透力的。那是长年将古董对象化的一个成果。为什么会有那个成果呢？就在于古董自己就是由无数霎时聚集而成的魔物。或者说，古董自己就是人的欲看在时间上的停留。那么成天看无数霎时的聚集物，那双眼睛也就具有了看穿万物的魔力。
《现象》
[日]杉本博司著
林叶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书社2015年版
那就像京都的金阁寺。无疑，金阁寺是美的存在。她是太阳，她是月亮；她是春风，她是秋雨；她是薄雾，她是晚霞。总之，她是一切美的聚集和化身。但是最极致的美，最顶端的美，是寂灭，是夭折，是损坏，是自戕，是枯萎。于是，金阁寺的小僧人，就用一把火，霎时烧了它。本来，那位小僧人也具有了古董判定商的那种目力眼光 ——一眼能把霎时美看透的目力眼光。
但那个目力眼光与魔力就是实吗？杉本博司对此存有疑问。写实所表示的时间碎片与阿谁看似不成替代的霎时，就是“实”吗？杉本博司说他本身至今都不知“实”为何物。假设霎时不为实，那么霎时是什么？捕获霎时的意义又安在？从那里生出日本人的霎时意象：今天的“我”与今天的“我”是差别格的。做为个别的我，天天都是重生。所以日本有“一日一生”的说法。活在当下，当下就是霎时，霎时就是当下。在日本人的眼里，冷山扫雪发愣的霎时，就是对生的欣喜和对死的凝视的霎时。由此故，在日本，一切有形之物，能够说都是霎时意象的产品。
六
好比 ——
私欲与艺术，你能辨认吗？当两片嘴唇碰在一路，不是有诗人说似乎是春天来了吗？
短暂就必然不绚烂吗？那流星的润色语不就是绚烂吗？
生过几个孩子的清少纳言说，婴儿在食草莓的霎时，是嘴唇最美的霎时。
当然还有那位总带几份色相的永井荷风。他说就枕后的不眠之夜，倾听蟋蟀的喊声，胜过情人的密语。令人怀想不已。
那就很令人纳闷。听蟋蟀的喊声，就胜过情人的密语？看来那就是日本人霎时意象的使然了。
全球只要日本才有的大相扑角逐，日本人将其称为“国学”。完满是肉的冲碰，肉的搏击，肉的厮打。看不出有任何美感，更看不出内涵的体育精神。但当两名近乎全裸的两百多公斤的浩荡血肉之躯，在拼尽全力互相冲碰的霎时，所发出的轰然巨响和产生的接近八百多公斤的碰击力，倒也足实令人感应人竟然有如斯的奇力和伟力！气势磅礡，力顶千钧，并不是尽在传说中。那令人想起远古日本《出云神话》中“比较定乾坤”的故事。显然，大相扑的看点在于霎时一击。
再好比说柔道。假设说拳击的精华是频频还击，那么柔道的精华是霎时借力。你打我一拳，我就还你一击。那是美国人的心思，是在曲线的运动上。永久不以力还力，只需借助对方之力，便能取胜。那是日本人的心思，是在别致的圆线运动上。实正的柔道高手，是绝对的沉着和无言，历来不依仗本身的力量，他只将对方的进攻之力加以巧妙地引导和操纵，就能礼服对方。仇敌的力量就是战胜仇敌的更好办法。因而柔道的更高伶俐就是借力取胜，其典型就是“一本胜” ——一个过甚顶的大背包。柔道决不夸耀手艺，它有一种必不得已的很内向的侵占性格。它能霎时使人骨节别离，肩胛脱臼，头骨断裂，其精准水平像个剖解家。如许看，日本人的柔道思维在于，顽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堪，木强则折。那就是日本“柔道之父”嘉纳治五郎所言的“霎时身心功法”。
当然还有日本的插花。与西洋插花比拟，日本的插花是减法，西洋的插花是加法。一个是要尽可能地多，填满空间，一个是要尽可能地少，虚无空间。花期很短，所以花具有永久之命。早上开的花，薄暮就枯萎。带着那种惜情与哀情插花，其霎时表示出的侘寂，才是日本的情感。日本的茶道也是霎时之物。小川流煎茶道，一碗煎茶的量只要八滴茶水的水平，但用的茶叶则有五克之多。因为很显然，假设只是潮湿口渴的喉咙，吃茶品茗不成能成为道。吃茶品茗之所以能成道，则在于茶馆、主客、花束、光线、滚水、空间和时间，在做了频频调和之后，点上的一服茶，就具有了疗“心渴”之伤的成效。因为是疗“心渴”之伤，所以只需八滴的茶水量。他们说那喊“霎时滴”。
日本的插花
日本有俳句。俳句恰好是表示霎时与即逝的更佳形式，当然也是表示物哀的更佳形式。霎时气象，霎时顿悟，霎时情思，霎时而行。因为表示霎时，它必是奇数之美，必是凋谢之美，必是残破之美，所以也一定走向物哀之美。如“砍下一棵树，露白的暗语，今晚的月亮”（松尾芭蕉）。而中国的诗歌，老是以偶数和工整来完成承先启后的建构，表示的是一种圆合与气韵。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杜甫）。十分乐感，也十分达看。
因为重视霎时，带出的一个效应就是新鲜。新鲜是生命的更高，而霎时就用来定格那个更高。日本料理中的一个“旬”字，就是在设问把新鲜放进嘴里，你能感知初夏和深秋的那轮月有何差别？在长刀曲进金枪鱼肚腹的霎时，用生蚝刀撬开生蚝的霎时，或者小心地将河豚的精巢往掉的霎时，那个新鲜承担着血腥与残暴。虽有无法原谅的功责感，但也是没有办法的。牺牲一个新鲜，是为了另一个新鲜更新鲜。天然生物体的因果链就是如许设定的。日本美食家北大路鲁山人说过，用刀具切鱼片，下刀的阿谁霎时，能让料理活，也能让料理死。风情的人切出风情的线，世俗的人切出庸俗的线。所以日本人食生鱼片的觉得，就是冷冰冰的觉得，就是软软的小清爽的觉得。滑进喉咙的触感，能引发情欲的触感，那能否就是日本人喜好生鱼片的更大原因？无怪乎前人说食色性也。
不错，霎时一般都表示为稍纵即逝或千变万化。但霎时也不老是稍纵即逝或千变万化。指向永久稳定的阿谁霎时，则是霎时中的霎时，乃为更高。如日本的歌舞伎，演剧三百多年来没有任何的改变。八十岁的日本白叟，年迈后再次看看，剧目与舞台款式与孩提时看看到的毫无改变，仍是以前的阿谁浓缩了时间与空间的霎时，改变了的只要本身的心境，一种生命不时与死的静谧为邻的心境。年轻时没看大白的处所如今看大白了，一种生长的乐趣油然而生。而那种乐趣在其他演剧中是没有的。所以日本人说，所谓“艺”，期待就是活着。那也好像日本的能乐。曲末人散会有时，但绝不会落幕了结。那个艺术特征表白，余白的霎时永在。
七
霎时意象与感悟力。
都说日本人感悟力全国第一。那么那个全国第一的感悟力从何而来？如今看来就来自深进骨髓的霎时意象。割断时间的持续之链，天天都有无数个霎时发作。但天天也有无数个霎时从你身边溜走。捕获霎时，并非人人能够为之的，需要的是感悟力。如今看来，恰好是那种感悟力，才是创生的原动力。日本茶道家小堀宗实著有《日本的五感》一书，说日本人都是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那五感来娱乐和体验世界的。做者本身的庵号就喊“不传庵”。想表白的一个意思是，“不传”还不是人的活动的最末目标，若何做到如临济宗（禅宗）所言的“不传的传”，才是感性传承的更高，才是禅心养成的更佳。
蓟草长高了，松虫草开花了，落叶松泛出黄褐色，芒草穗子显露出了雪白。日本人的觉得神经就是为四时瓜代而生的。一听到茅蜩清冷的喊喊，心中觉得秋天临近了。一听到冷蝉的喊喊，就想到秋无邪的到来了。再听到伯劳那响亮的高音，就想到完满是深秋时节了。《万叶集》里，有吟诵蟋蟀的万叶歌。有研究者认为那里的蟋蟀应该是虫类的总称。但安然时代的文学，呈现了铃虫、松虫、蝈蝈、蠡斯等。对前人来说，一到秋天，蓑虫就喊了，喊着“爹呀、爹呀”的，蚯蚓也喊了。为此，蓑虫和蚯蚓都进进了俳句的季题。
从树梢飘下一朵樱花，五片花瓣竖立着，无缺地保留那花萼。又一朵，像小伞一样悄悄坠地。看察灵敏的日本人感应反常，再认真一看，本来有四五只小雀，正在叨食花心中的樱花蜜。被啄过的樱花，便敏捷落进纷乱的花瓣丛中。日本人对秋天的感触感染是，邻家院子里的柿子起头变红了。固然白日的阳光还有残暑感，但薄暮落日的红黄色已经与炎天的颜色纷歧样了。日本人还将秋天禀为三阶，九月是初步，十月是全盛，十一月是尾声（はしり/さかり/なごり，日语读来更有节拍感）。秋分一过，夜晚变长，人们的心绪也被秋意传染，进进了物哀的季节。明治诗人室生犀星说，他窥视过蝉的内脏，发现它似乎没有肠子，顿觉蝉好同情。它的腹腔是干瘦的，空荡荡的。现在一想起饥饿的蝉，就悲从中来。
镰仓高校前的黄昏，“江之电”在湘南海岸边迟缓地穿过落日，咣当咣当的声响与海岸拍浪的声响，三两海鸥从近处飞向远方。如许的场景，生出的是哀痛吗？不是。因为哀痛仍是“我”思虑的一个成果，而霎时在素质上是往“我”、往“心”的一个成果。所以它其实不思虑，也不逻辑，所以它闪现出的是一种霎时的凄美、霎时的悯恻，好像秋天里的柿子色，也好像京都一保堂的“嘉木”茶，有隐约中的玉露之感。
暮色中的“江之电”道口
松尾芭蕉有俳句：“多静呀，蝉声进岩石。”大天然中最孱弱的蝉声，竟然能渗进岩石中，那周边是一种如何的静啊。反之，坚硬的岩石能被渗入，那需要一种如何的动（声）力啊。以动托静，用静衬动。芭蕉对霎时的天然之动的感悟力是惊人的。村上春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假设将芭蕉那首俳句给美国粹生看，并喊他们写上一百多字的读后感，恐怕够呛。为什么够呛呢？笔者认为就在于感悟力的差别。美国粹生无法理解霎时与动静之间的关系。
八
一小我的感悟力强了，就会在意别人的存在，在意别人的心向。
以前读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手绢》，没有太大的觉得。如今再读，印象深入的是，当小说里的先生听到一位母亲在他面前说，儿子末于死了，谢谢您此前的照应，那位先生猛然食了一惊。端起的茶碗还没有来得及挨上柔嫩的口髭。他在思量：那碗茶是饮仍是不饮？“如许一种和青年的死完全无关的思惟，在一霎时困扰着先生的心灵。”但也总不克不及拿着茶碗停在那儿。于是先生“下了决心，猛一口饮了半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梗住似的说了句 ——哦呀”。显然，那里的心绪是细腻的。一位母亲向先生传递儿子的死讯，那位先生十分顾及别人感触感染性的表示在于，假设仍是按原先节拍吃茶品茗的话，就显得没有食惊感和哀痛感，那就有失礼之处。而假设就此将茶碗放下，用打断节拍不再吃茶品茗来表食惊和哀痛的话，那位母亲的心理承担恐怕会更重。因为她向他传递儿子的死讯，仅仅是外表的法式罢了，私家关系并没有密切到那个分上。在最初霎时的权衡下，那位喊长谷川的先生仍是决定饮。不外是“猛一口饮了半杯”的饮，而不是慢条斯理地品茶似的饮。之所以要如许饮，其精妙之处在于，既表达听了青年的死讯后，食惊得连吃茶品茗的动做都走样了，又表示了我事实仍是先生，再是多么的哀痛之事，茶，仍是要饮的。
芥川龙之介那个短篇颁发于一九一六年，距今已有一百零三年。但日本人在意别人感触感染的那个文化特征并没有消逝。非但没有消逝，而是更强化了。日本中世的文化名人世阿弥曾经说过“隐秘是花”那句话。日本的建筑美学家黑川雅之对此理解道：“不是表示全数，而是通过部门的隐秘来驱动对方的想象力。”何谓“驱动对方的想象力”？那就比如在过横道线的时候，虽然是规定行人优先了，虽然你再如何地不慌不忙地慢走，车都是等你的。但日本人在过横道线的时候，仍是用小跑的速度通过。那显然是考虑到等在一旁的驾驶员的心绪了。固然交通法给了我优先权，但在情分上、在觉得上，那个优先权的利用绝不克不及夸饰，更不克不及不以为意。还有日本人一路乘电梯时也都缄默不语，再多的人电梯里也是一片平静。那是为什么？那是考虑到假设说话，各人都能听到。只要与对话者之间大白的事给别人听到了，不礼貌是次要的，保密是次要的。在统一空间下，让别人承受与他无关的信息，是给别人添费事的一个表示。从乘电梯不说话延伸开来的，就是日本女人根本不消很浓郁的香水。香奈儿5号，确实能刷存在感，但日本人根本不消。那是因为在日本人看来，香水不但纯是消耗品，它还含有那么一个要素：整体（别人）美中的个别（本身）美。所以必需自觉地收敛香气调和四周。本身（个别）美不克不及压服和影响别人（整体）美。那种顾及别人感触感染还表示在出厂的洗发露和护肤品，良多都是无香型或微香型的。
一到炎天，日本人全身脱（除）毛的告白就大为活泼。那迎合了日本女性关于兴旺的脸毛、胎毛和体毛的抗拒心理。日本开发的脱毛用品也让人目炫缭乱。拔、刮、染、擦，且各个部位都有差别的道具。如对腋毛处置的基准是光滑平整。凡能看得到毛根孔的或有鸡皮疙瘩状的，都属不及格。而如今的脱毛又扩展到对私处V字区域的处置，又称“比基尼线脱毛”。日本报酬什么热衷脱毛？说穿了仍是因为在意别人。当穿戴半袖或无袖衬衣的手臂，在拥挤的车厢里高举时，露出的腋下假设腋毛刮得不敷清新，就是对别人视线的污染。
因为太顾及别人感触感染，日本人因本身的体臭也陷进了与人交往的惧怕之中。感应本身体臭，所以不往上学，不往上班的大有人在。日语里有“加龄臭”的说法，是说年纪越大，体味就越重。因为惧怕出汗，只好舍弃爱好的体育运动。为了消弭体臭，只得加出息浴时间，或增加一天的冲刷次数。如今日本病院的皮肤科呈现了“自臭症”那个新病名。那是个什么病呢？就是因为含有体臭的“我”的呈现，使得各人都不愉快。与“我”说话的时候，“他/她”抽起了烟。抽烟是“我”口臭的原因吧。所以，“我”必需看病，过于灵敏的“他/她”也必需看病。以前日本人是为了喜欢干净而停止晨浴，如今则是为了消弭体臭而必备口香糖和漱口水。日本一些处所还为此设立了气息相谈所，专门来调和因气息发作的纠纷和猜疑。
日本学者高桥敦在二〇一七年出书了《日本人五人中有一报酬HSP》一书。什么喊“HSP”？就是指超灵敏体量。测试有五条目标：被别人的感情和安康形态摆布，与别人交往后觉得怠倦想一人独处，老是不知不觉地迷醒于梦想之中，喧闹和刺激一多就感应不安，没有理由地情感时好时坏。做者说占有三条就是HSP体量。如今日本人五人中就有一报酬那种生物学体量，占总生齿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行为特征表示为很难割舍别人是别人，本身是本身，心绪的转换也显得比常人痴钝。固然HSP不是病，但完全矫正不成能，只能小幅改进。于是原来就喜好戴口罩的日本人，近年又戴出了粉饰口罩。粉饰什么呢？窥视与被窥视都心烦，我不想看你的脸色筋，你也不要看我的脸色筋。于是，把自我遮挡在口罩的夹层里。持久内在的严重与抵触，带来的一个负面就是日本人又多患有精神不安症和忧郁症。草间弥生的圆点画做，如今看来就是一个精神不安者强迫本身的一个成果。所以，四处都是心疗诊所又是日本社会的一个特征。“理性是忧郁症患者的杀手。”就连鬼魅做家京极夏彦都能说出那么内行的话，表白忧郁在日本已成“国民病”。
九
岛国的天然风土。
毫无疑问，地震、台风和火山是根源性的。在地震、台风和火山的淫威下，底子就没有永久之物。河川不是原先的河川，房屋不是原先的房屋，田园不是原先的田园，就连水中的泡沫都不是原先的。成书于一二一二年的《方丈记》，就已经点出了六合异变带来的刹那无常。日本三逐个大地震引发大海啸，在冲走万物的霎时，日本人再次坚信，一切存在于时间中的万物，没有破例，都要寂灭。
实字本《方丈记》，和泉书院影印
既然生者必灭，会者必离，那么，人还要逃求永久干什么？与其逃求天南地北的永久，还不如挠住面前霎时的残美。为此，日本人曲看感性地将世界理解为花的世界。飞花不落，飞雪不动。在不落和不动的霎时，烘焙惜情和哀情。那就好像《源氏物语》里的源氏，看到秋花岑寂的嵯峨野，曲叹美景过去，悔之晚矣。所以日本文化就其素质而言是阴柔文化，一明一灭一尺间，十分物哀。不外一旦阳刚，便很残暴。你很难想象三岛由纪夫的头颅，是如何被介错砍下来的吧？
花吹雪，月朦胧。霎时意象灵敏了日本人高度的感悟力。而高度的感悟力又养成了日本人在意别人感触感染和彼此体谅的心绪文化。假设将那种心绪文化放进空间和造物的细节里，那么好像黑川雅之在《日本的八个审好意识》中所说，有“细节的聚集体构成的情况，则是日本的理念”。那里的超卓之处在于，假设每小我的心中都在意别人的感触感染，那么那个彼此构成的共喊感，就构成了日本的好意识。黑川雅之将那种好意识形象地比方为“女性复杂而又充满温存的身体”，那种身体能将“对方温馨安然平静地卷进此中”。
《日本的八个审好意识》
[日]黑川雅之
王超鹰 张迎星译
中信出书社2018年版
日本学者山口周在二〇一七年出书了《为什么全球精英都在培育提拔美感力》，一下成畅销书。那本书婉言黑格尔、康德的逻辑理性时代已经完毕。在AI恐慌的今天，在MBA无用的今天，独一的保存法就是本身养成美感力。二十一世纪，是感性获利的时代，更是美感力合作的时代。从美感养成来看，日本无疑又是捷足先登。将《源氏物语》翻译成现代日语的田边圣子，将源氏物语与宝塚歌剧并列。她说那两种文化样态，所要表示的都是没有胜败、不分黑白的世界，有的只是霎时的爱与恋。对不完全、不合错误称、不规则、不逻辑的感铭与发现所带来的美，照日本人的说法就是“负的美学”或“减法的美学”。残月、枯枝、粗碗、古庵、落花——不完全之美老是孕育着余白，余白则是穷尽了所有看念，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取下眼镜，世界就变得模糊。但日本人就喜好在模糊中感知别致清纯的山川精气，因为如许才气澄明人的觉得。禅宗为什么能在日本开花？就在于禅的霎时性和感触感染性与日本人的心向相符。恰是在那个意义上，铃木大拙才说，禅就是日本的性格、日本的灵性。能在细长清澈的眼眉中，发现映现出的鲜嫩的叶色，能在增添的一层深绿的碧影中，发现人的手指尖也为此被染绿了，那么一种霎时性和感触感染性，才是引领世界的美感力。日本学者铃木孝夫早在二〇一四年就出书了《日本的感性能改动世界》一书。书中论点就是，与其争论不如多体验别人情感，与其对立不如合成。那个世界有需要合成。
日本二次元文化能漂洋过海，表白它所具有的无臭性。而无臭性恰好就是普及的工具，而普及的工具恰好就是触及人生命素质的工具。二 〇一九年炎天，继《你的名字。》之后，新海诚的又一动画新做《气候之子》在日本上映。仅十天，看影人数就破三百万人，票房收进达四十亿日元。何以人气？假设说，《你的名字。》是讲男女相爱却错过的典范恋爱故事，那么《气候之子》则是讲人都要觅觅到本身的快乐体例。都是对人的霎时意象的一咏三叹。新海诚在承受摘访时说，日本的四时那么美妙，但每小我的感触感染不尽不异。我有自信能表示出每个个别的霎时。你看，仍是霎时论，仍是情感论，仍是感触感染论。那就好像川端康成一九二七年写《伊豆的舞女》，一九六二年写《古都》。相隔三十五年，昔时的感触感染力没有一点顿挫，还在频频咏叹“花开即灭亡，灭亡为极致之美”的日式情感。
十
那个世界需要美感来挽救吗？
对此，笔者只想说，在理性遭遇马脚的今日世界，在“天主已死”已成笑料的今日世界，任何发想都不为过。那个世界并不是万物恼人，但即使满地都是六便士，仍是有人昂首看见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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